关于狗的记忆


 记忆中有两次和狗有关的场面。

 

第一次是在城南的乡下,那时我大概还是学龄前儿童罢,天气什么的没印象了,虽然这是我一向敏感的。只记得那时住的还是老屋,大块而薄的青砖,高低错落的马头墙,阴郁的墙面,四方形的天井,破旧的木地板,靠背镶着彩色琉璃的椅子,花瓶形或者六角形的后院垣。高大的木门,转动时带着吱呀的声音;黯淡的木房梁上,燕子衔泥垒成的窝……这就是我对乡下老屋的一切印象,它是从地主手上分到的,原来的主人早已被枪毙了。

 

和大户人家不同,随着儿子们的相继成家,祖父母两个最后退守天井南边的畜圈。他们在屋前垒了一个土垣,垣内种着苦楝树、榖树和各种蔬菜,垣上则是一连串的南瓜藤,夏天的时候黄花灿烂,颇为热闹。有一天,我和小伙伴正在垣前的青石板上玩泥巴,突然看见祖母养的那只黄狗瘸着一条腿,跌跌撞撞向我们奔来,后面紧跟着大队人马,手里握着竹杠和绳子,其中就有我爸爸。

 

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,长大后读《左传》,读到宋国人群逐疯狗的场景,不由感慨,中国的灿烂传统真是保留得好,几千年过去,连逐狗的办法竟然都合若符节。他们绕着房前屋后转了几圈,事情结束了:黄狗脖子上套着绳子,被悬挂在老屋青灰色的外墙壁上,嘴角泛着白沫,含恨归西。这让我有些悲伤,爸爸解释说,这只狗疯了,如果被它咬上,就会得狂犬病。吊死它,不亦可乎!

 

我点点头,很快也就忘了这件事。

 

上中学的时候,我家还住在绳金塔,有一天舅母从老家抱来一个小狗,毛茸茸的很可爱。在我们的悉心喂养下,小狗渐渐长大了。我每天都要逗它玩,扔个什么东西在远处,它就会活蹦乱跳地跑去衔来,让我心花怒放。可是好景不长,灾难降临了。

 

这天大街上突然贴出了布告,说是禁止养狗,市政府已经派出打狗队,每家每户查杀。我们都为此惶惶不安,但是当时竟没有人想过把小狗转移到别处去躲避一阵,只是怀着侥幸的心理,将它系住了藏在小房间里,想,大概,它能活下来罢!

 

打狗队很快上门了,大约三四个人,有的拿着竹杠,有的握着铁钳。他们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没发现什么动静,失望地招呼一声,正要离开。我心花怒放,但这时突然一声狗吠传来,我的血液凝固了。那几个人像打了鸡血一样,兴奋地呵斥我们:“有狗,还庋(不知道南昌人为什么用词这么古)起来,跟政府作对是啵?”“咬到了人,你们负责?”“小心罚你们的款哦!”

 

一家人都黯然不应,我则怒视这几个天杀的把那只爪无缚鸡之力的小狗从房间里拖出。其中一个张开手上的铁钳,准确地钳住了小狗的脖子,将它钳得人立起来,它只能从喉管中挤出几声断续的哀啼,下半身随着铁钳不停地转动,后来读《长恨歌》的时候,到“宛转蛾眉马前死”一句,我脑中顿时浮现出这可怜狗的临死情状,真的,不知道为什么。这时,另外几个家伙手上的竹杠没头没脑地敲下去了,不消几下,它就口吐白沫,含恨归西。这些家伙又正义地教训了我们一通,心满意足,凯旋而出。

 

我默默地跟着他们轻快的脚步来到街上,街旁停着一辆解放牌汽车,已经装有半车厢狗的尸体。铁钳人双臂一扬,我的小狗就飞了进去,跌落在它的诸多同类之间。然后他们进了驾驶室,一阵黑烟泛起,带着半车狗扬长而去。

 

后来我听说那些狗全部卖给了一家餐馆,我们都知道,那一向是以烹狗肉而闻名的。食客们吃的,就有我那只小狗。